节选自《樱桃的滋味：阿巴( bā)斯谈电影》，是在7日工作坊( fāng)期间阿巴斯对学员说的( de)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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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特写》中存在幻想与现( xiàn)实间的往返。拍摄审判那( nà)场戏时，我计划在真实的( de)法庭上使用三台摄影机( jī)。一台用于拍摄被告侯赛( sài)因·萨布奇安的特写，第二( èr)台用于法庭的广角镜头( tóu)，第三台用以强调萨布奇( qí)安与法官的关系。几乎立( lì)刻，一台摄影机坏了，而另( lìng)一台噪音非常大，我不得( dé)不把它关掉。最终我们只( zhǐ)好把唯一一台能工作的( de)摄影机搬到另一个地方( fāng)，这意味着错过了萨布奇( qí)安的连续镜头。因此，在仅( jǐn)仅一小时的审判结束及( jí)法官因为很忙而离开之( zhī)后，我们又关起门来拍萨( sà)布奇安，拍了九个小时。我( wǒ)和他交谈并建议他可以( yǐ)在摄影机前说些什么。最( zuì)终，我们在法官不在场的( de)情况下重新创造了大部( bù)分审判场景。在《特写》中，我( wǒ)不时切入几个法官的镜( jìng)头，以使他看起来一直在( zài)场，这构成了我的电影里( lǐ)最大的谎言之一。这些电( diàn)影诚然充满了诡计——如同( tóng)我的很多其他电影，它们( men)似乎是现实的反映，但其( qí)实常常是完全不同的东( dōng)西——但它们是完全可信的( de)。一切都是谎言，没有什么( me)是真的，然而都暗示着真( zhēn)实。我是否同意或赞成一( yī)个故事里的东西，相较于( yú)我是否相信它而言是次( cì)要的。如果我不相信一部( bù)电影，我就会和它失去联( lián)接。我第一次看好莱坞电( diàn)影就在结尾前睡着了，就( jiù)算是孩子也能感到故事( shì)里的虚构角色与现实生( shēng)活、与自己没有关系。我的( de)作品则以那样一种方式( shì)说谎，以使人们相信。我向( xiàng)观众提供谎言，但我很有( yǒu)说服力地这样做。每个电( diàn)影人都有自己对于现实( shí)的诠释，这让每个电影人( rén)都成了骗子。但这些谎言( yán)是用来表达一种深刻的( de)人性真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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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特写》在电影( yǐng)结尾处，我们看见萨布奇( qí)安离开监狱并首次与真( zhēn)正的玛克玛尔巴夫会面( miàn)。萨布奇安深情地拥抱玛( mǎ)克玛尔巴夫，他们骑着摩( mó)托一起离开了。我在一辆( liàng)车里跟着，听着他们谈话( huà)，并迅速意识到他们说的( de)话没有一句适合这部电( diàn)影。问题是玛克玛尔巴夫( fū)知道他正被录音而萨布( bù)奇安不知道。这不是一段( duàn)我可以用的对话，而只是( shì)两段相对的独白。这位假( jiǎ)导演太真实而这位真导( dǎo)演太假。而且，电影正在收( shōu)尾，而留下两人之间未经( jīng)编辑的对话可能会使这( zhè)部电影转向一个新方向( xiàng)。叙事必须渐进地导向一( yī)个高潮，而不是开辟出来( lái)的。这段对话也可能使玛( mǎ)克玛尔巴夫成为主人公( gōng)，但我希望萨布奇安自始( shǐ)至终都是故事的核心。如( rú)果出现其他东西，《特写》就( jiù)可能变得不平衡，就像马( mǎ)龙·白兰度在一部电影的( de)最后十分钟首次出现一( yī)样。
我整晚都没睡，思考着( zhe)怎样使这个段落有效，之( zhī)后想出的解决方法是让( ràng)话筒看上去坏掉。当我告( gào)诉剪辑师我想把录音弄( nòng)得断断续续时，他难以置( zhì)信地看着我。他公然拒绝( jué)参与这样的疯狂事，所以( yǐ)我自己做了。在那幕场景( jǐng)中，你只能断断续续听见( jiàn)一些词。其他的一切都难( nán)以理解。如今我将之视为( wèi)我的电影里最重要的时( shí)刻之一，尤其是每当有人( rén)抱怨的时候，因为他们想( xiǎng)知道玛克玛尔巴夫和萨( sà)布奇安说了些什么。观众( zhòng)被迫做好准备来自己思( sī)考电影画面之外的东西( xī)。他们想知道银幕之外有( yǒu)什么，这意味着他们必须( xū)自己来填充罅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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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着( zhe)我是否真的能做出萨布( bù)奇安所做的事。谁完全乐( lè)意做他们自己呢？我们所( suǒ)有人有时难道不都会想( xiǎng)象成为别人是什么样子( zi)？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藏( cáng)着一个萨布奇安。16岁时，我( wǒ)为一个女孩抄了《比利蒂( dì)斯之歌》，并告诉她是我写( xiě)的。我们每个人都寻找一( yī)个别的身份。
对我来说，《特( tè)写》是关于爱的力量的。当( dāng)有人如此强烈地爱着某( mǒu)样东西——在这个例子中，是( shì)电影——他就能勇敢得让人( rén)惊奇。能够对阿汉卡赫一( yī)家说出如此华丽的谎言( yán)，萨布奇安把自己变成了( le)一个真正的艺术家。当我( wǒ)来到那户人家为萨布奇( qí)安被捕一幕布景时，他告( gào)诉那家人的一个儿子，实( shí)际上，他并没有欺骗他们( men)。最终，他信守了诺言，为他( tā)带来了摄制团队。无论如( rú)何这家人被拍进了电影( yǐng)。我们是不是萨布奇安所( suǒ)梦想的摄制团队呢？我目( mù)瞪口呆。萨布奇安对阿汉( hàn)卡赫一家人所说的东西( xī)也许是他幻想的一部分( fēn)，但以某种方式而言他是( shì)对的，因为这家人最终还( hái)是在《特写》里扮演了某个( gè)版本的自己。电影拥有神( shén)奇的力量，实现我们成为( wèi)他人的愿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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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可以成( chéng)为一种有效的机制，暗示( shì)我们没有看见的东西，给( gěi)予图像第三维。在《特写》中( zhōng)，当萨布奇安在公交车上( shàng)假装自己是玛克玛尔巴( bā)夫在书上签名的时候，我( wǒ)们在背景里听见警报声( shēng)，暗示着有事不太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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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( wǒ)第一次放映《特写》是在慕( mù)尼黑，那位放映员搞错了( le)胶卷的顺序，但我什么也( yě)没说，因为我发现他那个( gè)偶然的版本比我的好。我( wǒ)回家后重新剪辑了这部( bù)电影，把公交车上相遇的( de)场景——原本这是电影的开( kāi)头——挪到了审判的中间。
能( néng)够以创造性的方式回应( yīng)如此经常发生的灾难，而( ér)非炫目的技术，是我所钦( qīn)佩的。哈菲兹教导我们，偶( ǒu)然事件也有价值。好好利( lì)用偶然及出人意料的东( dōng)西吧。珍爱不可避免的，拥( yōng)抱偶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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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所有的电影( yǐng)场景中引发最多提问的( de)是《特写》开头街上一个铁( tiě)罐向下滚动的镜头。对于( yú)单单这样一个瞬间我听( tīng)见过多少评论啊！当我解( jiě)释这段影像来自何处时( shí)，人们不相信我。他们期待( dài)某种极为深刻的东西，但( dàn)事实是我们拍摄的那栋( dòng)房子前有一个斜坡。故事( shì)的重要事件在屋里发生( shēng)，而我想表现站在屋外那( nà)个人的无所事事。我创造( zào)了一个场景，他使一个喷( pēn)雾空罐慢慢滚下坡。我只( zhǐ)是喜欢这个画面，并认为( wèi)我不会有很多机会捕捉( zhuō)到那样一个镜头，我知道( dào)这是一个能以某种方式( shì)调动观众的镜头。我们也( yě)有时间消磨，摄影机里还( hái)有几英尺胶卷。一种绝配( pèi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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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经这样被介绍给某( mǒu)人：“这是《特写》的导演。”对此( cǐ)，那个人 ——他并不是电影行( xíng)业的——说：“我不觉得那部电( diàn)影有导演。”多精彩的概念( niàn)。一次无意的赞扬。
